茶山上的补习班：采茶季之后的日子 - 天天团报网,广东中专技校网

清明刚过，乌溪江边上的茶山开始安静下来。采茶季忙了一个多月，茶农们的手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，摘了一轮又一轮。现在茶树歇了，人也歇了——但林姐没歇。她在镇上的文化站报了名，每周二、四、六晚上上课，从采茶季结束一直上到考试。

林姐在茶山上做了十二年采茶工。她不是茶农，是雇来的——每年春天，安吉、龙井、开化的茶场都会从江西、安徽雇人来采茶。她的手快，一天能采二十斤青叶，在茶工里算好手。但采茶季一过，她就没事干了——回家待三个月，等明年春天再来。

茶山的日子

茶山的日子是按节气走的。清明前采头茶，谷雨前采二茶，立夏前后采夏茶。一季采下来，从三月到五月，整整两个月。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，六点上山，带两个馒头当午饭，一直采到下午六点下山。手上的动作不停——拇指和食指捏住芽尖，往上一提，一根芽叶就进了腰间的竹篓。

她说，采茶是"手熟"的活——你不用想，手自己会动。一天下来，腰是酸的，腿是僵的，但手是停不下来的。茶场的老板按斤算钱，采得多赚得多。手快的人一个月能赚五六千，手慢的人三四千。她算好手，一个季节能赚一万出头。

采茶的时候，山上很安静。只有风吹过茶树的声音，和手碰到芽尖的细微声响。她说，她喜欢这种安静——不用说话，不用想事，手在动，脑子可以放空。但放空空久了，她又觉得慌——一年到头，除了采茶，她什么都不会。别人问她"你做什么的"，她只能说"采茶的"。这三个字说了十二年，说到她自己都觉得窄。

但一万出头，要管一年。采茶季结束，她回家，没有别的收入。第二年春天再来，再赚一万。十二年下来，她一直在这个循环里。

采茶季之后

采茶季结束那天，茶场老板请大家吃了一顿饭。吃完，各自收拾行李，各回各家。林姐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，回到县城的出租屋。

头几天她是睡的——每天睡到中午，把两个月缺的觉补回来。补完觉，她开始闲。看电视、刷手机、跟邻居聊天，日子一天天过。去年夏天，她在手机上刷到一个短视频，讲一个跟她一样的采茶工，后来去读了成考，拿到了大专文凭，在县城找了份前台的工作。

她看了三遍。那个采茶工跟她一样，初中毕业，做了十年采茶。视频里说，成考高起专，两年半拿证，不耽误干活。她想，自己采茶季结束后的三个月，不就是"读书时间"吗？采茶季忙的时候，周末上课也行——茶场在镇上，镇上有函授点，走路十分钟。

那天晚上她没睡好。她翻来覆去想：自己今年三十四，还有多少个"明年春天"？采到四十岁？四十五岁？采不动了怎么办？她越想越清醒，最后爬起来，在手机上查了成考的报名条件。她把浙江省教育考试院当年的公告读了一遍，确认了报考条件，第二天就去了文化站。

镇上的补习班

她报的是镇上文化站的一个成考辅导班。每周二、四、六晚上七点到九点，上课的地方是文化站二楼的一间教室。教室里有三十多个人，大多是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的，有超市的收银员、有餐馆的服务员、有跟她一样的采茶工。

教数学的是个退休老师，六十多岁，说话慢，一道题讲三遍。林姐初中毕业快二十年了，数学基本从零开始。她第一次上课，老师讲"一元一次方程"，她盯着黑板看了半小时，像看天书。但她没走——旁边一个姑娘跟她说："我也是从零开始，老师讲三遍就懂了。"

她的办法是"死磕基础"：英语背高频词汇，数学专抓选择题和大题第一问，语文背古诗文默写。她说，采茶的时候她就在脑子里背——手上在采茶，嘴里默念单词，手不停，脑子也不停。茶场的老板以为她在念经，其实她在背英语。

在班里她也认识了不少同学，有做餐饮的，有在超市做收银的，有在工厂做质检的。大家的情况跟她差不多——一线干了多年，发现学历卡了晋升，回来补。她说，跟这些同学一起上课，最大的收获是看到，原来做服务和体力这行的人，都在边干活边读书，你就不会觉得孤单。

教室里的细节

教室不大，二十平米，摆了十张桌子。墙上挂着黑板，黑板旁边是一张成考倒计时牌——每天翻一页。林姐的座位在第三排，靠窗。窗户外是镇子的老街，晚上九点下课的时候，街上已经安静了，只有几家小吃店还亮着灯。

她每次上课都带一个笔记本——不是课本，是她自己记的"错题本"。数学错题抄一遍，英语生词抄一遍，语文易错字抄一遍。她说，采茶的时候她就在脑子里翻这个本子——哪道题错了、为什么错、下次怎么改。两个月的采茶季，她把整本错题本翻了三遍。

有一次她上课迟到了——那天茶场多采了一轮，她晚下山半小时。冲进教室的时候，老师正在讲数学大题。她坐下，翻开笔记本，发现老师讲的那道题，她上周刚错过。她说，那一刻她忽然觉得——读书跟采茶一样，你采得多了，手就熟了；你做错的题多了，下次就不会再错。

备考那一年她也累过。采茶季每天早上五点半上山，晚上六点下山，吃完饭七点，走到教室七点半。她有时候上着上着课就打瞌睡——老师的声音像催眠曲。她掐自己的手，或者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。她说，这跟采茶不一样——采茶是身体累，读书是脑子累。身体累了睡一觉就好，脑子累了还得硬撑着听。

为什么要补学历

她今年三十四。做了十二年采茶，手快、腰好，但她知道——采茶这行，拼的是体力。她现在手还快，再过十年呢？五十岁的人，手指不灵活了，一天采不了二十斤，茶场就不会再雇她了。

她想找一份"不靠手快"的工作——县城的超市收银员、餐馆的服务员、物业的前台，这些工作不要求体力，但要求学历。她去看过几次招聘，收银员工资不高，但要求高中或中专以上。她初中学历，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。

她说，她不是怕采茶——她采了十二年，手熟了。她是怕"以后"——再过十年，她采不动了，还能做什么？她想趁现在还能采茶、还有时间读书，把学历补上去。等她真的采不动了，手里有一张大专文凭，至少能找一份坐办公室的工作。

聊到收入，她也不避讳。采茶季一个月五六千，不算低，但一年只做两个月。其余十个月在家，没有收入。她算过一笔账：如果她有了大专文凭，在县城找一份月薪三千的工作，一年就是三万六——比采茶多赚一倍。而且那是全年的，不是春天忙、冬天闲。她说，她不是嫌采茶辛苦，是嫌"一年只赚两个月的钱"。

采茶季又要开始了

明年三月，采茶季又要开始了。她已经跟茶场老板打了招呼——她还来，但每周六要请一天假，去镇上上课。老板说，没问题，采茶工多一个少一个不重要，她手快，少采一天也不扣钱。

她说，她现在的日子是"两头走"——春天在茶山上采茶，夏天在教室里上课。茶山的手和教室的笔，交替着用。采茶的时候她在想"这道题怎么做"，上课的时候她在想"明天采哪片山"。她说，这两个世界不冲突——手在采茶，脑子在读书。

她还说，等她拿到大专文凭，她想在县城找一份跟茶有关的工作——不是采茶，是做茶叶销售、做茶场管理、做茶文化推广。这些岗位，她去看过，要求大专以上学历。她现在读书，就是在给那个"以后"攒门票。

她常跟班里的同学说，做采茶这行的人，最缺的不是力气，是"出路"。你采了十年茶，手快、腰好，但你不能采一辈子。读书就是给自己找一条"不靠手快"的路——这条路不宽，但走得稳。

她还跟我聊起一段备考的苦日子。有次采茶季赶上春寒，茶树发芽慢，茶场加班加点赶进度，她连续两周每天上山十小时。那天晚上她走进教室，坐下就睡着了——老师讲的什么，她一句没听进去。下课的时候同学叫醒她，她趴在桌上，脸上压出一道红印。她说，那天她差点放弃，但回到出租屋翻开错题本，看到自己两个月抄了半本，又硬撑着坐了半小时。

她说，读书这件事，跟采茶一样——你不能停。采茶停一天，少赚几十块；读书停一天，前面的就白读了。她每天不管多累，至少背十个单词、做五道题。一天不多，但天天不断。

她说，从那以后她更相信"坚持"两个字——采茶要一芽一叶地采，读书要一页一页地读。你急不得，但你不能停。她现在每天晚上坐在出租屋里，桌上是英语单词，窗外是镇子的老街。她说，这就是她的生活——春天跟茶山打交道，秋天跟书打交道。这就是她读书的意义，也是她坚持下来的理由，一天都不浪费，每一步都算数，这是她走了十二年才悟出来的，不会再回头，这就是她的路，走下去就对了，她已经决定了，不后悔，这就是她的选择。